2007年9月8日

母親

  小英的爸爸是以前隨國民黨來臺的老兵,幾乎大半輩子都活在那窄小的眷村裡,身邊除了一隻狗,再無其他人作伴。也是因著上了年紀,想討個伴、有個後,於是託人介紹管道,花了一筆錢,迎娶了一位小他二十歲,廣東籍的女人。
 
  說是結婚,其實也頂多只是到巷子口那間開了十幾年的老舊照相館,租了套樣式早已過時的禮服,拍了幾張相,就算了事。
  
  她為他生了一個女娃,就是小英。原本小英的爸爸極為失望,希望再生一個男孩,但是小英的母親不肯,她說:「你付的錢只夠生一個,再拿錢來,我才生。」
  
  他沒有錢了,所以小英也沒有任何弟弟妹妹。

  
  不過,她倒是有幾位素昧謀面的哥哥姐姐。有一次曬衣服的時候,媽媽告訴她,她還有二個哥哥跟一個姐姐,還有另外一位爸爸。當時的她還太小,不太能夠理解為什麼媽媽還有丈夫?所以她開口問,換得的卻只是媽媽的笑。
  
  她記得,那個笑,笑彎了她的眼角,笑進了她的眼底,在陽光底下,顯得格外燦爛。
  
  大家都說小英的眼睛像極了她媽媽,細細的單眼皮,說不上美麗,卻炯炯有神,像是要把人勾去似的。
  
   小英的印象中,媽媽很少與爸爸談話,但是卻常常與隔壁胖胖的鄭叔叔有說有笑。聽老師說男生跟女生互相打鬧叫做打情罵俏,當晚她又看見他們在門口嘻笑,她 試著想加入那歡樂的氣氛,於是說:「媽媽,妳在和鄭叔叔打情罵俏喔!」但是兩人卻忽然不發一語,空氣中有一種尷尬的沉默,兩雙眼睛直盯著她看。當晚,媽媽 不准她吃飯。
  
  小英的班上有一位法台混血的女孩子,生得非常標緻,班上的同學常常誇讚她美麗。有一次下課時間,當班上的同學們又在討論漂亮的混血兒時,她順勢插了句話:「我也是混血兒呀!」
  
  聽聞,幾位同學紛紛驚訝地望著她:「不會吧!妳也是喔?你爸媽是哪一國人?」
  
  「我媽媽是大陸人!」小英帶有一點驕傲的口吻說道。
  
  但,群眾的反應卻不如她預期。只見她說完,全部的人立刻笑成一團。
  
  「有什麼好笑的?」她不得其解。
  
  「白痴,妳才不是混血兒咧!妳媽媽是大陸妹!妳爸爸娶大陸妹!小英爸爸娶大陸妹!」
  
  聽了之後,小英忽地感到莫名的憤怒及羞愧,她當下立刻溼了雙眼,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緒湧上心頭。
  
  從此,她再也不敢讓人家知道她媽媽是大陸人,也不敢再讓同學到家裡玩。
  
  但她並不覺得寂寞,因為家裡養的小黑,是她最知心的好朋友。天塌下來,牠也都會在。在小黑身邊,那是令她安心的所在。
  
  一天夜裡,她聽見小黑在低聲吼叫,於是半夢半醒的走下床,想看看小黑怎麼了,走到客廳,卻看見微弱的燈光下,媽媽和鄭叔叔一絲不掛的躺在沙發上,鄭叔叔壓著媽媽,兩人身體不斷發出「啪噠、啪噠」的磨擦聲。
  
  她嚇壞了,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,只能定定的杵在那一動也不動,眼也不眨地看著兩人。
  
  小黑看見小英來了,於是放膽地叫了兩聲,媽媽和鄭叔叔這才驚覺小英站在那裡看,立刻慌慌張張的分開原本黏得緊緊的兩具軀體。
  
  「我先走了!」鄭叔叔迅速的穿上褲子、襯衫,敏捷地在光線不佳的客廳找到大門離開,熟稔得像是常來似的。
  
  「媽、媽媽……」小英緊張得不知該說什麼好。
  
  只見媽媽不發一語地站起身來,似乎沒有穿衣服的打算,她看見媽媽的胸部因為走動而輕微晃動。小英吞了吞口水,盯著眼前的景象。
  
  忽然,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時,「啪!啪!」兩聲,媽媽用力的甩了她二個耳光。那聲音,很輕脆,美得不像是人間該有的聲音。
  
  小英摀住雙頰,感覺到熱熱辣辣的疼痛感,眼淚沒辦法控制地流下來。
  
  「去睡覺,妳什麼也沒有看到。」媽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後,轉過身穿上衣服。
  
  小英默默的走回房間,蓋起棉被,她沒有辦法睡著,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,深怕媽媽發現她還沒睡著,再度賞她耳光。
  
  這是她第一次被打,她想,媽媽一定很生氣很生氣。
  
  隔天放學回家,她看見媽媽一邊看著爆笑的電視節目、一邊吃火鍋,看見她回來,立刻熱情的喚她一起來吃。
  
  「小英,來!吃火鍋!很香喔!」
  
  她想,媽媽一定不生氣了。於是開心地放下書包,坐到媽媽旁邊,跟著吃了起來。
  
  洗完澡後,她忽然想起回家時沒有看見小黑。她想牠一定是又出去哪邊閒晃,忘了要回家,於是她把附近巷子繞了又繞,找了又找,卻始終遍尋不到牠的蹤影。
  
  她像洩了氣的皮球般,難過地回家跟媽媽說小黑不見了。未料,媽媽聽了,卻笑了出來,摸摸她的頭,笑著說:「傻孩子,小黑沒有不見呀!」
  
  「那小黑在哪裡?」像燃起一絲希望,小英興奮的抓著媽媽的裙角問道。
  
  「晚餐時火鍋裡的肉就是小黑呀!」
  
  小英感到無法置信。「妳騙人!」
  
  但她媽媽卻沒有否認,沒有笑著說是騙她的,繼續哼著她常哼的不知名曲調,洗著方才煮火鍋的鍋子。
  
  小英慌張地跑出廚房,在客廳看到坐在藤椅上發呆的爸爸,連忙抓著他的手腕,發瘋似的大叫:「爸爸!媽媽把小黑煮來吃了!」
  
  但上了年紀的爸爸,卻只是緩緩地看了她一眼,然後大聲的問:「妳說什麼?我聽不見。」
  
  「我說媽媽殺了小黑!」她焦急地大聲重複了一次,不曉得是說給爸爸聽的,還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  
  但爸爸卻好像什麼聲音都沒有聽見,做出思考的表情,又再度問:「妳說什麼?我聽不見。」
  
  頓時,世界彷彿只剩小英站在那裡。她感到一種恐怖的孤獨感。
  
  接著,她忽然感到一陣噁心。她跑到廁所,跪在馬桶面前,不斷的乾嘔,但吐不出任何東西。她不斷的用食指挖進喉嚨深處,試圖想要把晚餐的東西吐出來,弄得她眼淚不斷地流出來。那眼淚,不知是摧吐太痛苦而流的,抑或是某一種她不明白的傷悲?
  
  總之,她流著淚,用人們說像她媽的那雙美麗眼睛。在那個她永遠也忘不了的悶熱夏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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